一年前的十二月三十日,是鸈族舉行格木比那儀式的最後一天。如果這是個值得紀念的日子,用現代人的說法,今天便是一週年紀念。
穿著厚重的羽絨服,全身上下貼了暖包,原來自出生便沒剪過的頭髮被修剪成及肩的長髮,腦後別了一個精緻的蝴蝶結髮飾。
從外表看來,我已經是個現代人了。
也許我的心,也遵從了現代的一切。
假如研究員放我出去城市,只要不對話,誰也不會想到我在一年前是一個與世隔絕的落後部族的祭司後裔。
「多尼,在想甚麼呢?」史教授──就是當日我醒後正確叫出我的名字的男人,笑容滿臉地問道。
「沒甚麼。」我用了鸈族的方言回答。
「還是不慣說中文嗎?」史教授也轉用方言說話。這一年間,他們研究員從我們身上採集語言樣本,快速地學會了我們的方言。反倒是鸈族族人學中文的速度還不如他們的。
「不是,習慣而已。」我心情低落,聲音也低沉起來。
習慣是很可怕的行為。我就是習慣了現代人的習慣,才變成了一年前不想變成的「叛徒」。
「你還是沒甚麼改變,愛堅持。」
我不置可否。其實,如果一年前的我和現在的我相遇,我肯定她們認不出彼此是自己。
「史老師,天冷,我回室內看電視了。」我埋首在圍巾裡,悶聲交代了行蹤,獨留下史教授一人看雪景。
抱著柴枝,撕開黃黑相間的封條,我回到了生養我的家園。
狩獵和耕作的用具四散在地,無人打理的農地有壞掉的作物和野草,畜牧家庭的雞籠全被打開,沿途的燭台上是燒了大半的殘燭。沒想到,才一年的時間,早已刻印在心的景象竟硬生生讓我感覺出一絲陌生。
驀地想起晚上的研究室──人、儀器、藥物、數據,還有白日裡笑得和藹的史老師……
早該想到,數月內把植根在鸈族族人心中上千年的文化觀念推翻,並不是單純的「上課」可以辦得到。
攤開左手,手心是自出生便烙上的祭司印記。
不能忘,不敢忘。
縱使鸈族不復存在,我還是下一任祭司,永遠屬於黑山、屬於鸈族。
走到祭祀場上的最高處,低頭凝視著吞噬了阿祖父生命的漆黑。
這一刻,迄今為止的十七年,在我生命中最濃重的幾筆交錯湧現:有事發當天的慌亂無措,有祭祀開始前日夜練舞的興奮喜悅,有八歲時用熱鐵加深烙印的痛楚,有研究所裡享受美食厚衣的平和幸福,有父母染病雙雙病死的哀痛。最後的最後,化成一道聲音:「多尼,今年完成格木比那後,本祭司便會魂歸黑山,此後你便是鸈族祭司。」
祭司是依血脈繼任的,我體內流淌的血液讓我生來擁有繼承的資格。可是,族群的傳統才是一切的根源。是傳統塑造了祭司這個身份,是傳統讓族人需要祭司這個角色,是傳統讓我有了生存意義。所以,即使研究所的人教授的知識強逼我知道了現實世界的面貌,我也絕不能捨棄祭司的身份。
我不是單純的族人啊!我是掌握著本族所有祕辛與知識的祭司,也是唯一倖存的祭司。自從洞悉他們想從我這裡獲得甚麼,我的意志便更加堅決。
惟有那個在我心中描繪成形了十六年的鮮活的浮世,才是我的歸處。
我燃起了篝火,朝東面跪下禮拜。
祭祀場上沒有族人、巫師、祀品、奏樂,只有祭司。
「靜待我們超度的鸈族亡靈啊!請安息吧!」
此時此刻,我回到那個時空,耳際傳來巫師模仿羊叫喊的聲音,族人正在下面虔誠地祈求先靈祝福本族子孫繁盛。
我吁了口氣,半舉的雙手規律地搖擺著祭器,身體也擺了起舞姿勢。
靜默半晌,我沉聲說出「尃」的第一句經文,同時張開身體,左右手的黑白輕紗隨動作在空中飄揚,右腳往前一踏,舞起了壓軸的祭舞。
黑山的先靈和守護者啊!請繼續賜予鸈族永恆的精神生命吧!
舞畢,格木比那儀式正式結束。
少女臉上漫開美麗的笑靨,笑意中帶著解脫的絕望。
放下祭器,她沒有半點猶豫和掙扎,投身篝火。
篝火以虔誠和絕對信仰為燃料,長燒不絕。
是夜,鸈族最後一位祭司完成了她最後的使命,以生命守護了鸈族僅餘的一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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